那夜，那个奇特的网名被我在qq上随意搜索而来。

闷热的夏夜里，寂寞格外强烈。我希望这个网名带给我一个不寻常的夜晚。最起码，驱散掉空气中游荡的沉闷。

过了好久，我的qq验证才被通过。我并没有失去热情，我发去了问候。对方又是好久回话，字不多，带着一股淡漠，一如她的名字。难道真的人如其名？我可不想这场聊天还没开始就经历夭折，我依旧热情万分。对方这次回话快了一些，我打开对话框，什么话也没有，只有一个网址。我有些奇怪，想问最终放弃，我还是点开那个地址，于是我看到绿色rongshu的主页，我还看到那个名字赫然亮在那里：蓝靥绮湮。

“今夜我聊不出什么，你高兴的话随便看看。”对方主动发过来一句话，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初用qq不久，上面没有太多的新朋友，她的头像在那里更加耀眼---红头发大眼睛的女孩，带着一丝惶恐凝视着我。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我总觉得这个头像就是那个网名背后的脸孔，再联系到她的网名“绮湮”，又觉得哪里不象。哦，是了，红色热烈过头，仿佛有些不和谐，换成一种冷色或许更好。

绮湮，绮湮，好奇怪的名字，既然拥有美丽的颜色又退去，落寞却不失绚丽，这是怎样的一个奇怪的女孩？为什么这个陌生人在莫名之间就带给我一种不寻常的感觉？我好象遗忘了这本是个使我感到寂寞的夜晚，我开始看那个地址，她居然会写文章！我本想随意看看，没想到就这样被卷进那个蛊惑的世界。

我被震撼了，每一篇文章居然都象一部电影！我不舍得看到结尾，就象不舍得电影散场。我是怎么了，还有一半文章没看完，我的心跳已经加速。我就这样轻易被俘虏，被那些本没有生命的文字俘虏，被那些连真假都无从判断的故事俘虏。太可怕了，我是怎么了？我忽然想和她说几句话。打开qq栏，却看到她的头像变为灰色。她在无声无息中就这样消失，只留下那些故事陪伴着我，跟我进行着另一种方式的聊天。

天色发白的时候，我看完了所有的文章。我并没有睡意，却象中邪一样开始在网上搜索一种播打国际长途的电话软件。因为，有篇文章看得我眼眶发热。一股热流在我心间冲击，我满脑袋的意识只是，我要帮助她！我要帮助那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神秘女孩。

天完全亮的时候，我终于搜索完成。我在她的qq资料栏里查阅她的email。我迫不及待点开一封新邮件，我要写给她，告诉她我发现的可以帮助她的软件。我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我象个傻瓜一样兴奋！

两天后的晚上，我收到了她的回信，还是只有几个字：呵呵，谢谢。但是这足以使我感受到她对我的回谢，至少我不是白忙一场。我的心里充满喜悦。我迫不及待打开qq，天知道我是多么渴望看到那个红头发的头像！我放眼看去，骤然一阵狂喜。她在！她在！我终于看到那个令我牵挂的红头发了！

“hi，你在！”

“在。”

我一阵紧张，天，下一句我该说什么，她会不会今夜还是没心情聊天？

我在苦思冥想该怎么打开话题，不使她又在瞬间下线，她却主动开始和我说话了：谢谢你，我看到你的email了，没想到你看的那么认真。

我在电脑那头手舞足蹈，心情激动。我连声说着没关系没关系。在不刻意间，她居然跟我开始聊天了，一改初次令人惧怕的冷漠。

我问，那些文章是真的吗？

对话忽然就嘎然而止。我的心抽了一下。我发现我开始自责，我发现我是那么在意那个陌生女孩，我还发现我从心底无比害怕。我害怕她又变的冷淡，又毫无预兆的消失，或许从此以后不再出现…

谢天谢地，她的消息过来了，我迫不及待去看，我看到两个字：呵呵。

如此简单的两个象声字，我却盯着看了好久，我开始想象她那淡淡的清丽的笑容。无端地，我想到她一定很美，而且美的不会俗气。她有一双落寞却不失绚丽的眼睛，就象她的名字那样奇特。我走神了。

我忘了我们是怎样将聊天进行下去的。在时间的流逝中，我们的聊天越来越轻松。我开始发觉她会恶作剧。我又看到了另一面的她。我们还开始在网上下棋，又尝试在gamenow里一起种苹果树。

这天过后，我开始眷恋qq。其实，我想我是在眷恋她。

面对即将而来的暑假，一起到来的是期末考试。要过关是轻而易举，关键是拿到奖学金。我想起女友的叮嘱。

大二联谊寝室的时候，我喜欢上一个女孩。那是个娇小玲珑有着坏坏脾气却可爱的女生。读书严谨，成绩非常优秀。确立恋爱关系之后，虽然她时常对我发脾气，埋怨我沉迷踢球、打游戏，我却从不计较。每次吵架，我只有认输的份，我会用鬼脸去逗她，紧紧抱她，找些她喜欢的小玩具中止不愉快。如果这些方法都失效，我也不担心。因为我们同在一所学校，我每次只要在她寝室门口负责接送和打水，看到我憨直的样子，她就会忍不住笑出来。所以虽然我们争吵不断，彼此感情还是相当好。每次考试，她都再三叮嘱，好像送我去战场的样子。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我必须回到寝室，不能再象前些日子那样过于放松了。但，这就意味着我将暂别网络，暂别…绮湮。无论我有几百个不愿意，现实还是不容忽视的。考试毕竟重要，我也不想让我在乎的女友生气。所以我一横心，留了封短信给她：绮湮，我要大考了，一个半月后，我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我等了两天，没有回信，qq上也没有任何留言，她甚至没有上过线。

不能再拖拉时间了，女友已经催我回校一起自修了。我拔了家里电脑的电源线，让爸爸帮我放起来。

看到女友，我依旧甜蜜。自修的时候，我们除去各自用功的时间，仍然控制不住地打情骂俏，常常惊动单身自修的其他同学。我们相视一笑，一起作个鬼脸，然后继续复习或者干脆一起离开教室出去散步。

在紧张的复习和女友的陪伴里，我的生活充实得满满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丝牵挂，偶尔会在复习的时候走神。虽然频率并不高，我也没正视过自己到底在牵挂什么，我却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某种情愫在我的心里萌芽。

几次自修完毕回来，看到同寝室的朋友在用qq聊天，没来由的一种情不自禁，我立刻拜托他们帮我线上搜索一个名字。然而那个名字总是显示灰色状态。我有瞬间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终于考完了，等成绩的日子最是空闲。寝室里异常拥挤，往往一台电脑前，挤满了五六个脑袋。

我迫不及待回到了家中。

我登陆了阔别已久的qq。

奇迹般的，那个红头发的头像亮着，惶恐的大眼睛正直视着我。我内心一阵欢呼。我飞快地打字：hi，我来了！！！

“你来了：）考的好么？”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就看拿几等奖学金了。”我开心地回话。

几句之后，那边没了动静，我接连问了几句怎么了，一直没有回话。

消息毫无预料地过来：我以后暂时不可以上网了，我留个号码给你，如果你很想和我作朋友的话：54882*120725。

红头发在瞬间变成暗淡。

犹豫了一会，我鼓足勇气打通了这个号码。说不清哪来的勇气，其实我一直放不开胆子和女孩子说话。

我盯着电话，心跳得厉害，我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声音，接下来又该说怎样的话。

我喝完了几大杯水，眼皮开始沉重，睡意侵袭过来。我忘了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却清楚地记得，电话始终没响过。

她真的失踪了很多天。

她真的没再上过网。

我无比失落地游荡在网络上，看着我们一起种的苹果树因为忘记照顾而“枯萎”，看着gamenow里她为我布置到一半的虚拟家庭透着冷清。

她怎么了？她去了哪里？难道不能再见她了吗？

我在每一个清晨抑郁地睡去。

领成绩的那天，我拿到了二等奖学金。吃学校里最奢侈的沙锅的时候，女友高兴地在我脸上亲吻。我感到幸福，我感到喜悦，可是为什么，我还感到苦涩？

下午在寝室，我又看到五六个脑袋聚集在电脑前。我也凑过去，原来是寝室中最沉迷聊天的“黑熊”在qq上对一个女孩说着抄袭来的情话大全。

蓦然之间来的勇气，我在寝室又打了那个号码。

我看着墙上的时针旋转，电话却安静地出奇。

“电话会坏吗？”我问。

“怎么可能啊，搞笑。”“黑熊”在聊天中居然还能听到我的询问，大声地回答了我这个愚蠢到极点的问题。

我沮丧了。

垂着脑袋，我走出了寝室。

傍晚回来的时候，满寝室的人都看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发问，“黑熊”满脸鬼笑地问我，哈哈，大象，绮湮是谁？

我脑袋嗡的一响，顷刻之间回过神来。我叫出来：你说什么！

“哎呀，我说，真不巧，你走了几分钟后，你等的人就来电话了！”

“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你没乱说什么吧！”

“看你语无伦次的！”“黑熊”摇晃着脑袋，“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敢认识女孩子了？小心我告诉你女朋友！喂，绮湮是不是很难看？”

“干吗？”我警觉地瞪着他。

“我关心你啊！人家说，声音好听的女人一定是恐龙！那个绮湮，声音tmd听得我酥了，不信你问兔子！”

“是啊是啊。”“兔子”跟着急叫起来，“我跟黑熊一起听的，她声音象我家公园门口卖的棉花糖，我学给你听，‘请问大象在吗’黑熊逗她‘这里只有人类，没有大象，打去动物园找吧！’她说‘那你不是叫黑熊吗，这里就是动物园嘛’哈哈，我们在边上叫黑熊的名字给她听见了。黑熊不够意思，只顾一个人说，还把我推开！”

我刚想再多问些，“黑熊”象是知道我的心事似的，一把捂住“兔子”的嘴巴：“说正经的说正经的，喂，人家说了，叫我转告，今天晚上可以上网种苹果树了…”

我一把搂住“黑熊”：“你小子说了那么多，这句话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看着我因激动变红润的脸，满寝室的人都呆了。

她真的回来了。

每一个夜晚因为她重新开始美妙。我们在qq上聊天，常常是迎接每一个清晨的到来时，我却还是依依不舍地下线。

我决定带她走进irc，让她认识我身边的朋友，进入我的世界。

在irc里，我常驻一个叫Kodaira的频道。里面有我的同学，有我的室友，也有网上很要好的网友。

知道我这个想法，她有些许惶恐。“我去合适吗？”

“为什么不合适，你去一定很受欢迎，我有预感！”我高兴地发话给她。

她回话：我并不是特别喜欢交朋友。

我一愣。

尽管这样，她还是跟我一起走进了irc，走进了Kodaira。看到qiyan这个名字进入频道的时候，我感到无比的温暖。

我开了她的小窗，她选了橘黄的暖色和深蓝的冷色作为聊天的颜色。一如她的双重性格，可以明媚，可以忧伤。象个双面镜，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是怎样的表情。

平时进入Kodaira，由于我的人缘不错，找我说话的人总是很多，一般7、8个窗口不成问题。带她进来之后，我好想关掉所有的窗口，安静地跟她一对一地聊天。就好象面对面，就这样坐着看着她。我愿意听她所说的一切。

她开始幽默起来，有时即兴还会为我做首打油诗。我惊叹于她异常敏捷的头脑。无可否认的，这个女孩反应相当快。她的精灵古怪从电脑那头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我感受着她的伶俐，她的有趣，偶尔会透着一丝道不清的桀骜不逊。让我觉得，她是个魔术盒。我是个早已经被蛊惑了的观众，我的心跟着升腾降落，无从抗拒或者根本不想抗拒。

我更象个傻瓜，看着她一行行的字跳动，我会笑，会皱眉，会幸福，会紧张。我诧异自己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情绪。我是个简单乐观的男生，素来不会有女生这样的多愁善感。但是，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女孩，居然可以轻易左右我的情绪。我迷惑了，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孩啊！

突然跳出的irc窗口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点开看，是“黑熊”。

“你小子tmd在跟绮湮聊天吧？”

“干吗。”

“幸福啊…我跟她说了起码十来句话，她理都不理我。我叫兔子和猩猩找她说话，结果一样。她又不是你女朋友，怎么那么专情啊？”

我狂喜，手飞快地敲打键盘：真的吗？她理都不理你们？

“你tmd的得意死了…操！”

“黑熊”和“兔子”自那次接到电话之后，老是缠着我要她的联系方式。我只给了他们那个“蓝靥绮湮”的文集，没想到他们竟然追到irc来了。

她真的不随便乱交朋友！她真的只是跟我一个人聊天！我内心吹起喇叭来，整个世界是那么美妙！我兴奋地伸展双臂，在幅度过大中听到“当”的一声巨响，电脑边的cd盒狠狠地翻了下去。

近来，网上转载她的文章越来越厉害，搜索google，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网站不计其数。无数人在议论猜测她，有一个网站随便找了个日本明星冒充她的照片放在首页，引来无数争议。还有一个论坛分成两派为了她吵架。我把这些消息告诉她，她在网的那头显得非常无动于衷，并且安慰我一切不过是暂时现象而已。

我看着那些关于议论她的帖子，有些出神了。老实说，我从没想象过她的模样，只是模糊地直觉她一定很漂亮，并且是脱俗的漂亮。或许是我的感情因素把她过于美化，但是在我心中，我一直都是觉得她极其别致。一如我在网上第一次看到“绮湮”这两个字，就有一种情不自禁的震撼。

由于各大网站要求，她需要一个个人主页。她告诉我反正学新本领是好事，准备打算买教材自学。做网页在大一的时候我报过选修课。理所当然的，我自告奋勇当她的老师，开始着手教她。

就这样，我和她开始深入接触起来。我称她为“徒弟”，她就叫我“师父。”（可惜，她打字的错别字一向别有风格。她从来都是叫我为“师傅”，我想起门口理发店专门给我剃板刷头的老师傅。）

我跟她一起买了81000的电信上网包月卡。于是，白昼黑夜，只要醒着的时候，我们不会错过任何一秒在网上邂逅的机会。

我们挂在irc，那个窗口几乎没关过。满屏幕都是我们的话。我们真的就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某个晚上，刚下过雨。女友无端发了脾气，弄得我心情有些郁闷。她也不在，更使我低落起来。绮湮，绮湮，你到哪里去了。我开始深深地挂念她。这才发现，每一天的快乐，每一天的寄托，每一天的主旋律，全部早就移到她身上去了。

已经过了23：00，她还是没有出现在irc。想了很久，我仍然没有勇气去打那个早就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她不是专为我而活的。她有自己的生活。每天陪我在网络，毕竟还是虚拟为主，现实里是我无法掌控的，也是我没权利掌控的。我无端跟自己发起脾气来。试着打了几盘回合游戏，完全心不在焉。我这个傻瓜，我在等什么？我们有约定吗？谁规定她要天天在网络按时出现了！

我暴躁起来，有股冲动的念头跳出来。我该关电脑，我该睡觉，我该冷静！

就在这时，irc的小窗跳了出来。

“师傅，你还在吗…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眼眶蓦然湿润起来。才分别几个小时，我看到“qiyan”的名字居然那么失态。还好隔着网络，我的秘密无人发现。我若无其事地给她回话：在啊，呵呵，不用道歉。

“对不起，我不确定你是否在等我。我本来不想开电脑了，可是…我也想见到你。”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好象心情很差。

我立刻问她：“徒弟，怎么了。”

沉默好久。

我盯着屏幕等了好久。

“我受伤了…都是血，我脚上都是血。”

我的心绞了一下，感到疼痛。

“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师傅，还好你在。我真怕你不在网上了。”

她也依赖我！！！我不是一相情愿地坚持我一个人自以为是的“约会”。我内心顷刻欢喜起来。

我不想让她不开心，我不想看到她难过，我不忍心想她会不会伏在电脑前流泪。我竭力转移她的注意。于是我说：“我今天跟蕾蕾又冷战了。呵呵，徒弟，你那么喜欢搞笑，想个办法安慰我好不好。”

这招估计有效，她打字的速度开始快了。问清楚吵架原因后，她依然责怪我应该谦让，无论女朋友多么无理取闹，作为男孩子应该包容一些。然后，她又帮我想了几个办法告诉我如何化解这场不愉快。其实，女友的脾气我很了解。她就是喜欢定时闹些小插曲给我们的恋爱加点“调料”。这样的冷战我已经习以为常，渐渐变得开始不在乎。因为无伤大雅，我们总是能够雨过天晴的。

她非常担心我心里不好受，想尽办法在逗我开心，忘了原本应该是我来安慰她。我心里的烦躁早就烟消云散，因为她的出现，因为她的关心，我变得愉悦温暖。

莫名的一阵感动，我跟她说：“徒弟，你人真好，喜欢你的男孩子是不是很多，跟你在一起一定很幸福。”

她发来的消息过于坦白：“多。可是我错过一个很好的。然后现在，没有遇到我再敢去爱的。我实在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东西。”

我无法想象她的感情经历，也无法想象怎样的男孩子才能受到她的钟情。她是一个谜，她的感情必定也是个谜。轰轰烈烈的爱情可能是她经历过的。然后，对方永远无法忘记她，忘记这个挚爱的女孩子。我开始羡慕起那个男孩子来。

我们又聊了好久，不知道她是不是隐藏了自己，开始的那种低沉已经荡然无存。她跟我在一种轻松的气氛中聊天。然后，她提醒我下线。

我依依不舍地点quit，不忘跟她发去最后一句：徒弟，好好休息，别让师父担心。”

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瞬间消失。

经过那一晚的交流，我和她的距离又近了。

我们开始谈及越来越多的隐私。渐渐无话不谈。

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在网上看到她。

已经很多次，家里人竭力反对我在清晨睡去，在中午又很快醒来，然后寸步不离电脑。

我毫不在乎。我的身体绝对没问题。我只是在心里隐隐担心着她，不知道女孩子会不会身体单薄。

可是我仍旧不舍得过早结束我们的聊天。

因为，有的时候，学校有事，我会去学校实验室完成必须完成的功课和任务。一有空的时候，我就挂在irc，抓紧空闲跟她聊上几句。她总是善解人意地叫我不要分心，不必担心她无聊。她有事可以给我在irc的小窗里留言，我只需要回家前看见就可以了。每次保证后，我还是忍不住会去看小窗。被她发觉后，她会故做严厉地监督我认真作实验。我只好编写了irc间歇应答陪伴她。所以，只有夜晚才是完全属于我们的。那个时候，不会被任何事物打扰，绮湮会在电脑的另一头让我真实感受到她的存在。

万籁俱寂的夜里，我和她就这样相会在电脑的两端，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的个人主页终于全部完成，然后第一个给我浏览。

我打开浏览器就被一片蓝色包围。呵呵，这个女孩子如此喜爱蓝色。整个“蓝靥绮湮”的底色都用了一种很深邃的蓝，不刺眼，不张扬。看似暗淡，又不失光彩。她告诉我这种颜色叫做“郁蓝”，暗中有亮，正好适中。她酷爱这样完美的颜色。

然后浏览每一页，都有她细腻的制作，无论是可爱的图画，还是她亲手撰写的文字。看得出，她真的花了不少心思。连一旁的表弟也伸头过来叫：“啊，很好看，谁做的？”

我看到朋友介绍那页，她全部用了心形的图案做背景，非常温馨。pokepoke是粉红色的，paloma是浅紫色的，章鱼是橘黄色的…终于，我看到有页淡蓝色心形的背景图里，是关于我的介绍。从个人档案到绮湮评论，我大大吃了一惊。不是做梦吧，她居然如此了解我！回想这段时间的聊天，再怎么深入，毕竟我们还没有面对面的交流过。那么，她是哪里来的本事，有这样穿透人心的本领？

“徒弟！”我按捺不住激动跟她说，“你是个小精灵。”

她发来一个大大胖胖的笑脸。隔了不久，我看见她再度发来一句话：师傅，还是叫我小魔鬼比较合适。

学校忽然要求暑假过后每个人交一份实习报告，我只有求助伯伯安排我去他的单位陆家嘴证券大厦实习。伯伯是家里最威严的长辈，我比怕爸爸还要畏惧他三分。本来想开始的时候认真一点，过个几天就混水摸鱼，谁知道伯伯天天都会查岗，我只好每天按时在浦东和浦西之间赶来赶去。

我不怕实习辛苦，可是我怕减少时间看到她。她知道我要实习之后，每天按时11：30督促我下线，不是命令的口吻，是带有眷恋不舍的提醒。每次我都跟她绕来绕去绕上将近十分钟，她还是会以身作则抽身先走，11：40准时下线。

后来，我发现一个小秘密。我下线又上线，大概在12：00左右的时候，我会看到她的留言，每天都有。

“对不起师傅，我不是要做老太婆，我真的担心你的身体，真的担心…”

“我很不想很不想结束聊天，可是你必须7：20起来，那么热的天，你会因为睡眠不足而中暑，我不要你中暑…”

“好好休息好吗，不要骗我再上来好吗，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你下我就下，决不再上来，我陪你一起休息…”

“…”

我下线再上线成了习惯。

对于留言，我们都没有提起过。这是心照不宣的甜蜜秘密。

我一直觉得，如果没有留言，我想我会傻到一直等下去。

因为这些留言，虽然只有短短几句，我却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孩。

我喜欢她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多喜欢？这种喜欢是好感还是…？这些念头从我心里跳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我阻止自己深思下去。

开始逃避，我拼命逃避，我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狠狠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打开电脑里一个极其隐蔽的文件夹。我看到女友背着书包娇羞的照片，我心里突如其来地开始凌乱。一种负罪感蔓延开来。

周五晚上，女友提出明天约会。她在电话里埋怨我因为打游戏没有好好陪她，看在彼此前段时间忙于实习的份上，就此饶过我。

周六上午，我们约在最繁华的闹市区。吃过午饭后，因为节俭，我们选了个无限畅饮的茶坊一起下飞行棋。

女友依偎着我，絮絮叨叨盘问了我的实习表现，然后一边掷骰子，一边喂我吃香蕉船里的冰淇淋。

我总是获胜。于是她开始生气，渐渐火气越来越大。出于道不清的内疚，我对她特别温柔，还拉起她的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约会非常顺利，女友相当开心。送她上车的时候，女友满意地回身跟我吻别。

忽然就感觉疲惫。

回到家连线上网。她在！那个名字安静地挂在qq，一定是在等我。

我来了。我说。

她迅速发过来一个笑脸。

你在干吗。我问。

看文章。等你。她是如此坦白。

除去突发事件，一般我们总是按时相见在网络。每次我出去约会晚来很久，她从不过问我去了哪里。就连一般朋友的随口询问，也从来没有过。

她不是不关心。她是如此聪颖。

我坐在电脑前跟她一言一句，刚才霎那之间冒出来的疲惫荡然无存。

师傅。你来irc。开小窗。她说。

我进入irc。

猛地跳出一个小窗，带出一副彩色图片。是一只很可爱的大胖猫，手里拿着一把类似匕首的利器。

忽然又有一首彩色字体的诗跳出来。

“路边有只落水猫，

白白的耳朵肥肥的脚，

伸伸头

挠挠腰

看见主人走来了

喵喵喵

咪咪叫

主人我想吃汉堡

对方一阵阴阴笑

猛地掏出一把刀

汉堡汉堡哪里找

就是我家养的猫

三下两下搞定好

背起死猫往家跑

猫儿莫怪我老包

追命你去找songxiao（我的名字）”

瞬间迟钝。我看看诗，再看看图片里的那只大胖猫。我忽然明白过来，于是大笑。

我打了满屏的哈哈。绮湮绮湮，真有你的。你之前就写好的？

没有。你上厕所我等你的时候，忽然就出了灵感。没仔细改过，就这样写出来了。

我上厕所的时间最多十几秒。她居然就可以写出一首打油诗来，还非常压韵。我在心底发出赞叹。这个女孩，真是天才。

那夜，我们聊到次日早上7点半。有个惊喜的发现，我们居然是以前的校友。她是我的学妹。

真是有缘。心情好到极点。

胜过了昨天的约会。

绮湮，你每次都带给我不同的惊喜，不同的快乐。我想着她，沉沉地睡过去。梦里，一个陌生却极漂亮的女孩在一团蓝雾中对我微笑。

我们的见面如此突然。

之前毫无任何预兆。

实习结束后，我原本以为，我们又可以恢复彻夜彻夜的聊天。谁知道她总是在快到12：00的时候就匆匆下线，象一过午夜就要遁形的灰姑娘。

她告诉我：实在抱歉，师傅，最近妈妈脾气非常大，我跟她顶撞的后果就是电脑被没收，我不想见不到你，所以我只能在12：00前准时下线。

她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她很不快乐。这股强烈的不快乐向我迎面侵袭过来。

带着股胆大的冲动，我想了很久，然后相当清醒地对她打了一句话：徒弟，我们见面吧。

第二天的晚上，在她家小区门口，我们就这样见面了。

我终于见到了这个无数人猜测许久的绮湮。

当一个头发湿漉漉的女孩急匆匆小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有些许的不知所措。那女孩的眼睛在夜里居然如此明媚摄人，还带着笑意害羞地看着我，我的心立刻跳得不规则起来。虽然我早猜测到她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孩，想不到竟然比我想的还要美丽十倍。更何况，她是如此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和和熟悉。仿佛上个世纪，我们早已相遇。

她穿着淡紫的汗衫，白色的长裤，垂到肩膀的头发随着夜风微微拂动，象极了漫画书里看上一眼就会情不自禁被吸引的女主角。

我们来到kfc，虽然路上步行沟通的时间不算太短，我的心跳还是很激烈。在贩售台前，我慌乱地开始摸零钱。她走上来，轻轻地拍拍我，在我耳边的声音吹气如兰：“别买太多，果珍就可以了。”我像个听话的傻子真的就只买了两杯冰果珍，然后和她一起坐下。

面对面地坐着，我是如此近距离地看清楚她。她顽皮地玩着饮料杯，喝饮料的时候喜欢把吸管咬得扁扁的，然后不好意思地对我作个怪脸。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可爱。她黑漆漆的眼珠转来转去，（她的眼睛真的好大，而且眼黑的比重居多，象两颗晶莹剔透的水晶葡萄）跟我目光相遇上时候停顿几秒马上转开，脸颊上会迅速浮起一丝晕红。我看得呆了。

“我们还是见面了。”她跟我笑笑，露出两个深深的小梨涡。我也笑。其实很久之前我在一个夜里就忽然出现想见她的念头，而且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只不过见面的事情谁也没提起过，我也就暂时将这个想法搁浅。

不知怎么话题提到了我的女友。想起最近学校里开设出许多异国留学的咨询讲座，正好女友很早前就有去德国的念头，这个机会当然不会错过。我总有种患得患失的感伤。我把这些情况说出来的时候，绮湮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地说道：“不舍得她吧。”

我和女友恋爱两年。如果真要告别，无论感情深浅，实话来说，我真的有些舍不得。更何况，这段恋爱还是我的初恋，我对她是有深刻感情的。我想，除去舍不得，我还有些难过。因为异国留学，我们将面临分手的考验，不是空穴来风，这样的例子司空见惯。

“留下她。师傅。”我一怔。她在我对面，无比认真地看着我，话语却是如此简练。

“留下她？”

“是的。”她的小梨涡不见了，眼睛变得深邃起来，“或者，跟她一起走。”

我有些呆滞地望着她。

“不要给自己遗憾。不要错过重要的人。要争取，不要轻言放弃。如果可以，请她为你留下或者你们一起去留学，不要让距离阻隔你们的爱情。”

“徒弟…”我叫。

“不要学我。我有前车之鉴。”她低下头，又很快抬起头，眼睛里有一抹刺痛人心的忧伤，“面子是愚蠢的借口，后悔才是真实的代价。”

前车之鉴…啊！我猛地想起来，想起她写过的文章和留在irc-bbs里的帖子。我这个笨蛋，第一次见面就因为自己的不快乐如此自私地去触碰她隐蔽的伤口，让她再度想起痛苦的往事，让她再一次面对那些赤裸裸的伤害。怎么办？！眼看她漂亮的大眼睛变得雾蒙蒙的，我恨起自己来。

想知道了我的心事似的，她很快恢复了可爱的笑颜：“师傅，我不是代你作决定啊，我的意见只能参考哦。”

这个女孩如此勇敢，她可以毫无掩饰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坦白地告诉我，毫不设防地让人轻易看到她柔软纯洁的内心。这个女孩如此体恤，看到我为她自责，她可以忍痛迅速恢复自己的情绪，不让感伤继续蔓延，不让自己的情绪占据太多的位置。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我被她的独一无二所俘获。我想，我是难以忘记她了。

离开kfc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的情绪早已复原。

我坚持送她到楼下，她跟我很可爱地挥挥手，又很温柔地叫我路上当心。她转身准备进门，我忍不住地叫：“徒弟…”

“恩？”她回过头，安静地看着我。

“回去上网…好吗？等我十分钟。”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些要求，然后等她答复。

她眯着眼睛，留给我一个非常动人的表情：“当然。”

看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的喜悦。

我预感，在我未来的岁月里，这个夜晚，将会永生难忘。

我抬头，夜幕中似乎夹着一丝暗橘黄色，星星灿烂而斑斓，好美丽的景色。我被深深地陶醉了。

第一次见面后，我以为我将会隔很长时间再见到她。因为没有缘由去见，突兀的约见又使我难以开口。却想不到我们第二次相见，竟会是如此简单的借口。

下午在网上遇见她，我告诉她mango心情极度恶劣。

mango是irc-Kodaira频道里的元老，很巧又和我在同一所大学，低我一届，我们很快见了面，然后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mango在Kodaira频道里邂逅了一个叫“homecat”的女孩，结果两人一见钟情，彼此强烈地吸引。但是homecat有一个结交了许多年的男朋友，三个人陷入三角恋的局面，为此mango痛苦万分。我是个不善于开解别人的人，但是面对mango找我诉说心事，我又很想帮他。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她。

“晚上我陪mango吃饭。你能一起来吗。帮我劝劝他，好吗。”

“呵呵，他还没告诉我心事呢，我怎么劝他，说几个笑话先给他听听吧。”

我狂喜。这么说她同意出来一起吃饭了。

在同济大学附近的小饭馆里，我第二次见到了她。

“你就是绮湮？早有耳闻。”mango淡淡地说了句，又低下头，对面前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丝毫不感兴趣。

看到mango这样，我非常担心。我看着她，向她求援。

她没有立刻给我一个安慰的笑容，而是盯着桌上那锅鸡汤沉思，渐渐皱起眉头来。我看她的表情一会阴转晴，一会又晴转阴，神态凝重，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她一沉默，于是大家沉默，三个人陷入无语的僵局中。除去四周的谈笑风生，我们这桌是如此安静，跟热闹的气氛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冷不防，她终于开口：“mango，看着我。”

mango一愣，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头。

“我知道你心不在焉，我知道你毫无胃口，我还知道你在想homecat。”她大声而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我吃了一惊。果然，mango神色黯淡的眼睛立刻转为愠怒。

她并没有因为mango瞪着她而有所顾及，还是继续说下去：“这不丢人的，知道吗？以前，我跟我喜欢的男孩子吵架。别人叫我出去玩，我都没有勇气出来，缩在家里一个人哭。你能出来见我，已经很勇敢了。我知道你很喜欢homecat，那为什么不去打一个电话给她呢？你敢说现在不想听到她的声音吗！不想见到她吗！”

我目瞪口呆，赶紧拉了一下她的袖口，阻止她继续往下说。这些话大胆而直接，我不想看到mango崩溃。

“绮湮，说下去。”mango出乎意料地同样拉了一下我的袖口。

她对mango报以一个感谢的微笑：“与其这样闷着难受，不如赌一赌，不是吗？只要你不怕可能发生最坏的结果，为什么情愿闷着也不愿有个突破。说不定，homecat就在等你的电话。你其实比我更清楚，对不对。”

mango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站了起来，转头就朝外走去。不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回身看向我们，竟然对我们挥挥手。

“绮湮！”他叫，“还有一种可能，我今晚就失去homecat，你陪我在irc哀悼，好么？”

她也挥挥手，很简短地说出几个字：“通宵，我们三个。”

mango笑了。转身出了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刚才还死寂沉沉的气氛居然变得那么沸腾。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拿起勺子去盛鸡汤，很快喝下一碗。

“真好吃啊！饿死我了。那么大一碗好吃的鸡肉放在面前，你们谁也不吃。急死我了。我只好盯着鸡汤，谁知道办法就这样出来了。师傅，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看着她滑稽的样子，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回想她盯着鸡汤多变的表情，再联系她的话，我不知道应该发笑还是忍住。看似搞笑的她，其实真的是用心良苦。沉思间，她又喝下一碗，歪着脑袋问我：“你真的不吃啊？”

我心里有股复杂的感情冒上来。看着她吃，我比自己吃还要感觉美味。

“热死了热死了，这汤还那么烫。”她嘀咕着，“我去洗洗脸哦。”

我终于还是笑出来。

她很快回来。我惊喜地看到她梳了两个辫子软软地垂在肩膀的各一边，箍着两个粉红色的发圈，像极了无邪的天使。我看得呆了。

她没发现我的失常，居然又开始盛鸡汤，还帮我盛了一碗，笑眯眯地递给我：“我热死了，你慢慢吃哦，鸡汤很烫。”

吃完饭，我不想很快跟她告别。在我的提议下，我带她夜游我们的校园。夜风醉人，还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她在身边，如此贴近，再没有显示屏的阻隔，我整个人沉浸在安逸的幸福里。

她一路上蹦蹦跳跳，看来相当喜欢学校。在操场上，她跟我描述了在中学里黄昏跑步的感觉。她撑开双臂，像一架遨游蓝天的滑翔机：“师傅，跑步的时侯，我看到晚霞在天际。我一圈圈地跑，感觉自己慢慢变成了一只自由的鸟。风声在耳边，好象飞到了天空里。”她的笑颜是那样甜美，没察觉辫子有一个已经散乱。

看着她光彩四溢的眼睛，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徒弟，你那么喜欢校园的话，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在校园里自修好不好？黄昏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跑步。”

她看着我。大眼睛半开半合。醉醺醺的。我在暗夜里看到她脸上的红晕。我确信我没有看错。

她默允了我的邀请。

那夜，我们4点回家。上网登入irc，收到mango的留言：大象，ursolucky。感谢绮湮。

我对着电脑微笑，心情好极。

我和绮湮就这样开始相见在每一天。

早上9点，我去接她，然后我们一起骑车准时去学校自习。

放假期间，教室里自修的学生非常稀少，我们不必顾虑大声嬉笑会影响别人，所以彼此都有些放肆。有的时候，我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同坐在一张桌子上，间歇会把脑袋凑过去，看看对方在干什么。

我注意到，她看书的表情很丰富，一会儿挂着开心的笑容，一会儿表情凝重，有时甚至整个脸上都写着幽怨。我常常发现自己面前摆放着的书的页数开始翻乱，我已经不知不觉注视她好久。

中午，我们一起去学校食堂，边吃饭边聊天。她对吃不是特别讲究，只是喜好有些执着。我渐渐熟悉她喜欢吃的食物。

午后的闷热会使人有些疲倦，我们不再自习，于是就在校园里散步。或者坐在草地上，看眼前的天鹅在小河里悠闲地游来游去。

我含着根草穗，仰躺下来，凝视一望无垠的蓝天。空气如此怡人，风景如此美好，她也在身边。我闻到幸福的味道。

偶尔，我们在草地上打牌。她经常输。作为惩罚，我要刮她的鼻子。她低下头，小声地说：“轻点好吗，我的鼻子不高，会塌掉。”软软的语气让我舍不得下手，但是我看到她眼睛里机灵的光芒在闪。这个家伙在调皮捣蛋，并不在讨饶。我便作势要刮她鼻子。她笑着站起来逃开，每次回来的时候，手里都多了两个冰淇淋。

和她自修的日子，简单而快乐。我在心里埋怨天色转瞬就暗。

随着弟弟的到来，家里打算利用暑假去普陀山度假一个星期。动身的日子定在周三傍晚。

周三虽然无法象往常那样去学校自修，我却仍然控制不住想见她的念头。当我早上象往常那样出现在她楼下的时候，我看到她睡意朦胧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颜。

等了一会，她蹦蹦跳跳地从楼上跑下来，高辫子一震一震的：“对不起哦，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就睡懒觉啦。”

“傍晚才走，还早，我想见你。”我毫不掩饰地说出心里话。

她的脸瞬间晕红。

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流逝得象飞一样，似乎还没有讲太多的话，已经到了下午4点。

“师傅，4点了，你该走了。”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心里突然就有股冲动，见鬼的普陀山，我不想去了。

象是洞穿我的内心，她点点我的脑门，噘着嘴巴对我说：“快点走啦，不准缺席家庭活动。”

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狠狠心，我跟她道了别。

回家收拾行李完毕，看墙上的闹钟只有16点40分。船票上写着开船时间是18：20。我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没来由的，我挎上书包，对还在玩游戏机的弟弟说了句“等爸爸妈妈买完饮料回来，告诉他们，码头见，我会来的。”就扔下目瞪口呆的他跑了出去。

绮湮，我很想再见见你。不要笑话我。一个星期，我觉得好长。我心里有声音在喊。

接到我的电话，她很快就从楼上下来，刚淋浴过的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你怎么来了，要是迟到的话，就赶不上船了。”

“不会，18：20分的船，我17：40走也来得及。”

“不行不行。”她嗔怪，“17：30，你必须走哦。”

看着她可爱的表情，我有想拥抱她的冲动，但是我抑制住。我看着她：“徒弟，我一个礼拜就回来，你自己要当心，一个礼拜后我们继续自习。”

她笑了，伸出手来摸摸了我的头：“放心，才一个礼拜啦，我会好好的。你在那边要玩的开心点哦。”

一个礼拜的暂别，我却感觉象生离死别。我的鼻子居然开始酸涩起来。

我们在小巷里散步聊天。她不在乎顶着烈日开始出汗，也不在乎刚洗过澡的白净的脸庞因为郁热又变得红润。

17：30的时候，她真的准时催我离开。

我会想你的，绮湮。我在心里说。却没有办法使自己说出来。

忽然，她叫住我。脸上写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徒弟。”

她声音有些轻：“师傅，你临走前还来看我…你…出去旅游…打过电话告诉她了吗？”

我心里象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我坦白告诉她没有。

她深深地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我被看得有些窒息。好久，我又听见她低低的声音：“告诉她一下，好吗。”

我点头。在转身之前，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她微笑。

我走到巷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头看见她的身影在小巷那头格外耀眼。

在普陀山的每一天，我都会记得打电话给她，有时甚至一天两三个。知道我用ic卡打长途，她每次都催促我挂电话。我理解她为我考虑的心思，ic卡是最贵的一种电话卡，尤其是长途。

普陀山无法上网，游泳之余，全家人就在宾馆的房间里看着电视。我有些心不在焉。

夜里，四围格外宁静，我总是难以入睡。绮湮，你在干什么…

我心里都是这个名字的身影。

第四天的时候，弟弟吃坏了海鲜，有些腹泻。我提议缩短行程，提前回家。爸爸有些不高兴，弟弟在一边开玩笑，哥哥想他的女朋友了。我抬头，正迎上爸爸怒气冲冲的目光。我缩回头，瞪了弟弟一眼。

最终，为期一周的旅程还是提前结束。在船上，全家人都觉得有些扫兴，议论纷纷。我脸对着船舱墙壁，假装入睡，却无法按捺内心的狂喜。

回到上海是清晨6点。除我以外，大家都感觉非常疲倦。全家人打算回家之后倒头就睡，我跟妈妈试探地问：“我出去一下，好吗？”“很重要吗？”妈妈反问。“是的。”看我那么坚定，妈妈有些无可奈何：“去吧去吧，谈恋爱，就那么重要？”我笑了，差点上去拥抱她。

我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快7点的时候，我来到她的楼下。天知道我是多么想她，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普陀山短暂的分别让我证明了一个我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我喜欢上这个女孩了。

想了很久，我还是在7：15的时候忍不住打电话找她。果然，这个家伙还在睡觉，接电话的声音象一只吃饱东西的懒猫。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想笑：“徒弟，我在你楼下。”“哈哈，别开玩笑了，你还有3天才回来呢。”“算得那么精确？不信你开窗试试？”

挂了电话，我飞快地跑到她楼下。她没有开窗，却穿着睡裙下来了。她的头发非常凌乱，脸上有淡淡的倦容。“我还没来得及梳哦，不要笑我。接到你的电话，我意识清醒了，不管你有没有和我开玩笑，我都下来了。”她站在我的对面，认真地说出每一个字。

我不想再抗拒，我就这样紧紧抱住她。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的手慢慢地环绕了上来。

我感觉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越来越软。

我们因为思念对方过于强烈而无法控制感情的流露。于是，在这个清晨，我们终于彼此拥抱。

感情，象倾巢而出的山洪，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之间开始有了某种变化。

在谈话的时候，我们更加关心彼此。间歇的，还会出现越来越多充满感情的话语。但是，谁也没有往前再进一步，我们之间仍然有些朦胧。

患得患失，我始终有着复杂的困惑。

一个傍晚，我们在同济大学武东路校区的天台上看晚霞。天际满是温柔的橘红色，云朵很浓，太阳在远处缓缓下落。

她在我身边跟我并肩坐着，抱着双脚，眼睛亮亮的。

“我们现在，多开心啊。不是很喧哗，不用很热闹。晚霞那么漂亮，操场上还有那么多人踢球，这一切多美好啊。”她轻轻地说。

“恩，我也觉得很开心。跟你在一起看什么都是美丽的。”我认真地说。

她回头，正迎上我的眼睛。我们无声地对视。她的神情楚楚动人，蕴涵太多的内容，看得我眩晕。我按捺不住强烈的一股欲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唇，我想吻她。但是我拼命忍住。一切似乎发生得太快，我始终觉得像在做梦。我害怕梦醒。我害怕现实。我害怕吻过之后，绮湮会忽然消失。

她像一面清澈的湖水，我不敢随意丢下石子去溅起任何的涟漪。她是美丽温柔的风景，我不能随性地按我的意愿去亵渎。

我感到克制的痛楚。

我已经如此在乎她。

像是回应我的克制，她的眼神里突然有一丝意味深长的哀怨，打破了刚才柔情的气息。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却让我感到又刻意保持距离。这个距离来自哪里，我们彼此都很清楚。

她慢慢地转过头。

我仍然无法抑制地扳过她的肩：“徒弟，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命令她。

“你在逃避什么？”我固定住她的肩膀，不准她逃脱。

她沉默。眉头深锁。

“你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

她依旧沉默。眼神开始求饶。看得我心里疼痛。

我终于还是放开了她。

我有什么资格去问她，我有什么资格去强迫她，我有什么资格叫她先表白？他妈的！我狠狠地咬住下嘴唇。

她站了起来。夕阳的余辉笼罩在她四周。她的身影更显落寞。

回去的时候，气氛凝重。她转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我心里也是百转千回。

我意识到，现实问题终于来临。当感情泄露之后，我们都无法继续控制。可是，我们又都背负着道德的枷锁，所以无法任感情畅快地宣泄蔓延，惟有痛苦地抑制。我喜欢她，我确定她也喜欢我，我们却不能再次拥抱。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屏障。这道屏障，来自于一个人---我的女友。

绮湮多么善解人心。她聪慧灵巧，从来不提不愉快的东西。可是，她始终还是一个普通女孩。当感情不被允许地产生之后，她也会顾虑应该顾虑的东西。尤其，在我暴露我的克制之后，她也无法再继续伪装她的克制了。

我不想就这样难受到下车。我在心里想了几百种理由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却通通被我推翻。

还是她先解了围。低低的声音传来：“师傅。我饿了。等会吃什么？”

我惊喜地看向她。她给我一个顽皮的微笑。

我的心中涨满柔情。绮湮。你这个家伙。你真的会让我爱惨你。

惊险一场。我们的僵局，就这样暂时得到缓解。

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们都变得小心翼翼。没有人再愿意破坏甜蜜的气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有过预约似的尽力快乐着一切快乐，似乎透支着未来岁月里所有的幸福。

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提醒我早点回家。今天晚上台风侵袭，会有特大暴风雨。我敷衍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

自修到傍晚，天色开始不对，教室外刮起狂风，带着阵阵阴恻恻的呼啸声。她往我身边靠得更近一些，我感觉到她的惶恐。

“别怕。”我伸手拍拍她，“可能要下雨了，还一起吃饭吗。”

她点头。

于是我们提前结束自修，走出教室，很快在食堂吃完了晚饭。

天还是没有耐心，等不及我们吃完已经开始下雨。我们都忘记带伞，被困在食堂门口。

“今天好象有台风。”她说。

“别怕，我在你身边。”

“我不怕。”她笑得很乖。

雨小一些的时候，我们决定不再等待，开始往回家的路上走。出了校门，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今天我提议不用骑车，本来打算乘公车回家，反正学校距离我们的家都不远。但是我想错了。看样子公车似乎已经严重拖班，因为站前挤满了等待的人，密密麻麻的。根据眼前这绝对不乐观的情形，我们立刻放弃加入等待的队伍。

出租车更加叫不到，路边同样站满了守侯出租车的人。四周都是。我们对视了几秒，一起笑起来。今天不知道是什么节日，好象所有的人都来赶热闹了。我们只好步行回家。

没走多少路，雨就开始大起来。顷刻，我们的衣服全部湿透。祸不单行，她脚下一绊，右脚凉鞋的鞋佩断了。

还没等我想出办法面对这突发事件，她已经飞快地脱下右脚的凉鞋扔进废物箱，光脚踏在石子路上：“师傅，这样就好啦。走吧，别影响你回家。”

这怎么行，城市的道路并不平坦，满地都会有碎玻璃和一些伤人的铁屑。我不想看到她受伤。我提出背她。她马上摇头：“不行不行，你都背了两个书包，再背我，你会累死的。”

我想了想，拉她进了路边一家大型超市：“徒弟你乖，在这等着我。”

她反手拉住我，甜甜地嗔怪到：“还是我自己去吧，我比较了解自己的尺码。”

像是被她的甜美定格，她走开很远，我才回过神来。我这个傻瓜，只顾着一腔冲动，连她的鞋子尺码都不知道就逞能关心，真是汗颜。绮湮绮湮，多亏你反应敏捷，不让我出丑。我心头热热的。

并没有让我等太多时间，她已经穿着一双拖鞋站在我面前。我惊喜地发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居然能选到一双既实用又漂亮的拖鞋。那是双深蓝色的画着各种鱼类的可爱拖鞋。

“师傅，别笑话我哦。选拖鞋不用仔细试穿尺码，这样你就可以不用等太多时间啦。”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

到了这种时候，她还不忘记为我着想，我真的难以形容心里的感受，只有紧紧地拉住她一起出了店门。

风雨愈加凶猛，雨点开始越来越大，打在身上隐隐作痛。我们穿梭了好几条小路，最终还是迫不得已在虹口公园边的提款机前停住。那是个半露天的提款台，平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没想到现在正好救急。不大不小的地方，刚好容下两个人躲雨。

像是对我们的仁慈。我和她刚刚停下，狂风迅速席卷侵袭。路边的树叶被吹得疯狂乱舞。“喀嚓”一声，一段树枝被吹折，掉落在离我们不远的前方。

闪电也开始在天空张牙舞爪的璀璨，带着刺眼的紫色光芒，划破了黑漆漆的夜空。几道闪电过后，雨彻底大起来，肆无忌惮地倾盆倒灌。很快，地面开始积水。来往的车辆行驶开始缓慢，像极了浮在水面的船。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吹乱的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颊两侧，更显得清丽动人。

“冷吗？”我担心地问她。

“不冷。你冷吗？”她转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拧了拧湿透的汗衫，笑了：“我也不冷。”

她拿出餐巾纸帮我擦脸上的雨水，那样神情专注的，那样亲切温柔的。

我怦然心动。如此近距离，如此热热的气息吹到我脸上。我又想吻她了。

她踮着脚尖很认真地帮我擦了好久，然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好啦，应该不会感冒啦。”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毫无预兆地被我拉得更近了一些，差点跌进我的怀里。

“徒弟，别只管我。来，我帮你擦。”我的眼神炙热起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像鲤鱼般地滑溜溜挣脱开去，浅浅地微笑：“你呀，快点拧干裤子上的水吧。”

像被敲了一棒，我清醒过来。脸颊火热地烫。

台风真的降临了。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看来是回不去了。我们就这样被困在路边的提款机前。

我和她开始聊天。往常这个时候，我们早已在屏幕两端陪伴彼此。今天，我们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出现在对方面前。我感到深切的快乐。

“我想起一首歌。”她轻轻地转了个圈，笑盈盈的大眼睛里流光异彩，“我怀念有一年的夏天，一场大雨把你留在我身边。我看着你那被淋湿的脸，还有一片树叶贴在头发上面。那时我们被困在路边，世界不过是一个小小屋檐。你说如果雨一直下到明天，我们就厮守到永远。”

听着她软软的声音，我心头一震。我听过这首歌曲。那句句深情的歌词，多像此时此刻的我们。尤其是那句“你说如果雨一直下到明天，我们就厮守到永远”应证着我的心声。

厮守到永远，和她。噢，多么美好的事情！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我是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下来。为我，为她，为我们。这一刻，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阻碍，只有我和她，只有我们的爱情。世间万物，在我眼中，只看得见她。她在我身边，就在我一个人的身边。她在这刻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

夜一定很深了。路上看不见任何行人。就连来往的车辆，也渐渐少了。她似乎感觉疲倦，斜靠在提款机上，有些发抖。

想了想，我还是走过去，犹豫了一会，我还是抱住了她，让她靠在我的肩上。

“对不起，我不是不能熬夜，只是昨天玩了游戏，睡得太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开始合拢，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美丽的眼睛，逐渐没了声息。她居然睡着了。在我身上，如此安心又放心地睡着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抱着我心爱的女孩，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在我颈项里拂过一阵又一阵微热的气流。

我不敢轻易动弹，害怕会吵醒她。她的脸紧贴着我的右肩，如此温顺地倚赖着我，乖巧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初生的婴儿。我听见她低低的呓语，却听不清内容。绮湮，不要离开我。我更紧地揽住了她。

过了好久，她醒过来，意识跟着清醒之后，她慌忙跳开，连声地跟我道歉。我动了动酸麻的肩膀，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甜蜜，我也连声说着没关系。她笑了，打了一个哈欠，不好意思地帮我捶肩。

天有一点亮。这个时候，我们都清楚地看见来往的出租车前“空车”的显示牌如此显眼。我们谁也不愿结束这场相处。我看到她抬头看天空时候眼睛里的忧郁。绮湮绮湮，你也害怕我们始终是要说“再见”的吗？

终于，我们还是决定回家。雨仍旧没有停。我下定决心地看向她：“徒弟，让我背你好吗。”

这次，她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她自己的书包，然后背在肩上。我不让她背我沉重的书包，我咬住书包带，蹲下让她上来。

我们在凌晨的大雨里走路。雨打在我们的身上，我们一起再次湿透。我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都在敲打着一个我深爱的名字。

雨很大，地上的积水很深。道路十分难走，我踉踉跄跄地走着每一步。她在我身上，伏在我耳边，不停心疼地说：“我下来吧，师傅，我下来吧。”

我背着她走了很远。快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坚持要下来。

“师傅，要苦一起苦。”她说完，拉着我的手，无比坚定地跟我一起趟水行走。我们摇摇晃晃却甜蜜地紧扣着双手。自然界的磨难影响不了我们紧靠在一起的心。

这个台风肆虐的夜晚，这个涉水回家的凌晨，让我第一次跟她相处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她的美丽，她的关怀，她的一切，我就此再也无法忘怀！我已经在心中彻底坚信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爱上了她。

我在心里彻底起了变化。

纵然负罪感如此深刻，我还是无法欺骗自己。不用再继续求证，在我心里，感情的天平已经完全倾向她。

我该怎么办呢？

她是怎么想的？

如果我恢复自由之身…如果我提议我们比友情更进一步…她会不会愿意和我在一起…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这天傍晚，我们无心自修，于是一起坐在校园的林荫树下聊天。

今晚的夜空中，星星特别多，遥望还真有点像星河。

随处可见浓情蜜意的情侣相拥着走过，年轻的脸上荡漾着青春的朝气。每一句情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拥抱都如此纯真地点缀着大学校园。

周围凉椅上的人渐渐越来越多，有放肆的情侣开始不停热吻。空气里氤氲着灼热。我和她都不好意思起来。

像有默契一样，我们同时决定离开，把这个安静的角落留给热恋的人们。

忘了是谁提议，我们随意乘上并不拥挤的公车，坐到终点站再换其他车辆，为的只是能一起经过沿途每一个风景。

窗外的霓虹洒进车厢，影射在她脸上绽开无数艳丽的花朵。我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不说话的时候就看着对方微笑。她的眼睛又开始多情，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却并不锋芒，温柔地笼罩着我。我的心掀起一阵阵微微的海波，舒适地像和风日丽的午后，躺在沙滩上嗅着大海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撞击伴着尖锐的刹车啸声使车厢内的人们措手不及。我稳住后第一个反应赶紧去拉她，看样子确实被吓了一跳，她心有余悸地用另一只手也拉住我。

惊悸之后，公车继续安然无恙地行使。我们的手，却没有再分开。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换了一辆又一辆公车。我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肩上。我发现，我们开始挽手，不时对望。路上的人们对我们瞩目，我们的样子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宛如初恋的情侣。

不知不觉，我们走进一片比较荒凉的地段。连附近唯一的公车，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辆公车上的乘客特别少，而且等了将近十五分钟，司机才姗姗来迟。这个司机脾气相当火暴，忘了现在早已改成投币车，一上车就要为数不多的乘客再次买票，言谈也相当粗鲁。车上不断有人跟他争吵，本就炎热的天气更觉烦躁。

他渐渐来到了我们坐的地方，或许是被我们视若无睹依然谈笑风生的样子彻底激怒，居然开始破口大骂。我越听火气越大，终于按捺不住，我拉起她想都没想就下了车。

我生着气快步走了很远，好一会儿才想到停下来。她的手一直被我拽着，已经映现出用力的红印，而且跟着我走了那样快的步子，脸上满是汗水。我心一痛，涌上一丝内疚：“对不起，徒弟。”她顽皮地笑了，拿出餐巾纸帮我擦汗，低低地说：“傻瓜，对我道歉干什么。无论做任何事，我都会跟着你的。”

我胸口发热，我想，我不可以再伪装了，我也不想再控制了。这样贴心的话，这样柔情的夜晚，我一定要告诉她，我喜欢她，我爱她！

我用力了一些，把她拉进我的怀抱，带着些许霸道，不让她挣脱。她并没有反抗，而且一改往日的羞涩，蕴涵柔情的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我。

“徒弟，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我俯下脸，向她又靠近了一些，停顿了一会，我听见自己说：“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知道，我喜欢你。”

空气凝固几秒。出人意料的，带着一种恍惚，她伸手拍拍自己的脸。然后，我看见，她眼睛里忽然有了活力，某种晶莹的液体开始涌现。

骤然间，她的双臂猛地环绕住我的脖子，我感到她把整个脸都埋进了我的怀里。我心跳得狂乱，绮湮，你在回应还是在逃避？

她终于抬起了脸，离我咫尺的距离，用那样楚楚可怜的柔弱语气对我说出了最动人的话：“傻瓜，很早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不敢说，不敢见，我不敢主动找你…”

我狂喜：“你不讨厌我每天都来找你吗？”

“我每天早上醒过来，都埋怨时间太慢，每天晚上回家，都埋怨时间太快…”

“我去普陀山…想我吗？”

“每天都想，每天都在倒数你要回来的日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内心被甜蜜涨满，这么幸福的时刻，不需要更多语言了。

我托起她的下巴，仔细地看着眼前这张深爱的俏丽脸庞。然后，有点愚笨地靠近她，把自己的嘴唇笼盖在她的嘴唇上。

这样一个夜晚，我吻了我挚爱的女孩。

我们拦了出租车回家。尽管这样，时间还是晚了，已经夜深。

路过她家门口，我们仍然不舍得告别，于是拉着手，在小区里散步。她忽然停下，凝视我的眼睛里渐渐浮现一种哀怨。我警觉地抱紧她，用手轻抚她的头发：“告诉我，徒弟，怎么了。”她在月光下的神情有些无辜，却带着瑟缩：“答应我，别和她…”虽然没有说完，但是我听懂了。绮湮，我不能对你太残忍。你这个傻瓜！我刚想开口说什么，她的一只手已经飞快地掩住我的嘴巴，象是未卜先知似的。

我盯着她，眼里满是复杂的内疚。她一撅嘴，淘气的模样又开始恢复：“别误会啊，我只是怕你再吻我。”

在她上楼之前，乘她不备，我还是迅速地亲了她一下。

回到家，她在线上等我。我想了想，给她先发去一个笑脸，然后郑重地跟她说：徒弟，你很好，你太好。先答应我，什么都不要多想，相信我不会惹事好吗。

她的消息很快回过来：我永远，都是相信你的。

我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和她之间那层模糊的隔离纸终于被捅破。感情一旦不受克制的限制，于是滋生得愈加疯狂。

我难以压抑心中汹涌的感情。看到她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去牵她的手，揽她入怀里，甚至，每时每刻，我都想吻她。

她每次却是轻轻地逃开，带着羞涩对我笑。其实我懂，她并不是有意拒绝这些爱的表达。她没有肆无忌惮地渲染我们的感情。归根结底还是---她愧疚于她的罪孽。

她的举动加强了我面对现实，不再逃避的决心。我一个人反复想了很多天，痛苦地思想斗争了几个夜晚，然后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她在我心中的份量举足轻重。无须质疑，我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我无法再欺骗自己，欺骗别人了。我要她跟我在一起，坦然地跟我在一起！

我打了电话给女友，一字一句坚定地在电话里说：“蕾蕾，我有事要和你谈，明天有空的话，见个面吧。”

我打算先斩后奏，明天回来再把结果告诉她，所以在晚上的qq对话中，我告诉她：徒弟，白天我有事，晚上再见面好么。

她欣然允诺。

我按响了女友家的门铃。门很快开了，女友已经穿戴整齐等着我的到来。她依偎着我走进客厅，拉我坐在沙发上，然后端出削好的水果拼盘放在我面前。

我一愣。

她用牙签戳了块苹果喂我：“你要跟我谈的事，我都知道啦。前几天，我一直有事没有找你，qq上也总是跟你闹，你是不是生气啦。我总是要你哄我，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哦。吃完我给你准备的水果，然后忘掉那些不快乐好吗，我们好久没有出来约会了，都是我不好哦。”

我想了想没有推开她的手，机械化地张开嘴巴接受了她喂到我嘴巴里的苹果。

见我似乎没有什么表情，女友以为我还在生气，甜腻腻地坐在了我的腿上，搂住我的脖子娇滴滴地说：“我换了你最喜欢的汗衫，我们一会谈完，是不是去看电影？”

我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女友依旧那样娇小玲珑，神情也一样娇俏可人，只是，某种东西却不再一样。我再次得到证明。

“蕾蕾，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终于开口，“我在网上认识一个女孩子。”

女友立刻警觉起来。是的，在我们的恋爱中，她醋心相当严重。平日不要说私下和女孩子交朋友，就连在她面前，我也是从来不敢提任何一个女同学名字的。今天我突然这样一改往日的摸样，她也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事情，所以她不再在我身上撒娇，而是立刻站了起来，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

我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我跟这个女孩子很谈得来，而且…我已经喜欢上她了。”

我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女友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异常苍白。

“你…喜欢她？喜欢一个网上认识的女孩子？！”

“是的，我真的很喜欢她，而且这段日子，我们天天在一起。”

女友的目光直射过来，象一道利剑刺得我的心开始作痛。但是渐渐的，她眼睛里的火苗越来越小，转化成一股强烈的哀怨。然后，一滴滴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狠狠地滴下来。

我告诉自己要镇定，于是递过桌上的餐巾纸，但是没有坐到她身边象往常一样搂住她。

“我知道我有错…我知道我顾着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好好陪过你…我知道我们的家离得太远，每次我都要你在离我近的地方约会…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但是，你不应该这样惩罚我啊…”女友哽咽着说完最后一句，再也说不下去，俯在沙发上痛哭起来。

尽管我已经预计了可能发生的一切，事前也给自己打了许多预防针。然而我发觉，事情一旦来临，还是远比想象的要艰难对待。

看着女友已经哭得泪不成声。我实在无法忍心再说一句事前准备好的话。我做不到继续伤害她。我恨自己的软弱。可是我无能为力。

女友抬起头，脸上的泪痕一塌糊涂，眼睛早已哭得通红，看起来极度伤心。她抽噎着坐到我的身边来，用继续流着泪水的眼睛伤心地看着我：“刚才你说的话就算都在惩罚我以前好不好，我当作你故意骗我教训我一次好不好…”女友又一次情绪崩溃，话语也再度在眼泪中淹没。

我心中的疼痛开始扩散。

女友瘦小的肩膀不停颤抖，还用含泪的眼睛凝视着我，哭得伤心欲绝。终于靠到我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搂住了她。

我心乱如麻。我头脑发胀。我居然在脑海里出现一个绮湮转身走得离我越来越远的画面。

离开女友家的时候，我们没有谈及分手。女友总算平静下来。

我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走到绮湮家的门口，我好想马上就看到她。

她很快下楼，一如既往的笑脸在看到我憔悴痛楚的神情后立刻定格。

她没有开口问我，只是静静地走到我的身边，拉住我的手，忧郁地跟我四目相对。

我知道她异常聪颖，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已经使她预见到了可能发生的变故。

“我去找过蕾蕾，就在下午。”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我想说分手，但是没有成功。她哭了，而且非常伤心，我想…她很需要我。我想，我做不到跟她分手。”

她嘴角边若隐若现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似乎也算不上微笑，带着那样一点漠然，一点受伤的漠然。

“她知道了我和你的事情，她哭得那样伤心，使我很心疼…我想，我不能再伤害她…我想，我以后…或许…不该见你…对不起…”

我觉得我是疯了。我居然说出那样残忍的句子。面对感情已经淡化的女友，我无法说出狠心的话语，但是面对我深爱的绮湮，我居然可以这样绝情。我似乎是中邪了。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骂自己神经病。

她的表情呈现了变化，却很快在瞬间复原。

她放开了我的手，安静地看了我很久，然后缓缓地说：“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哦…我不知道…”我捧住头，心乱如麻。

“不再见了，是吗。”她轻轻地求证，“你刚才说过。”

“是的，我说过。”我毫无力气地回答。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说。”她忽然转过身，往巷外走去。

我惊醒过来，立刻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徒弟，你去哪里。”

她没有看我，目光朝着前方，有些冰冷：“我有走走的权利。”

我像是恢复了沉睡的意识。我叫起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轻轻挣脱我的手，声音在夜暮里如此空灵：“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想去走走，我想，我不会连这个权力也没有。”她又绽开那个极淡的微笑，“我接受你的提议，我不会再和你见面。再见，师父。”

她说完，真的继续往前走，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根本不像故意说出的气话。

我意识到我的感觉清晰无比地开始痛起来。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的鼻子开始剧烈的酸涩。

我大步跑了上去。我再次拉她停下，板过她的身体，逼她直视着我。

“徒弟，你那么残忍？”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我残忍吗？”

“你跟我在说告别？”

“我有其他选择吗？”

我暴躁了：“我刚才心情不好，我在胡言乱语！”

“现实不可以倒带。”

“不要跟我计较好不好，我们难道真的要分开！”

“我们不分开，她会永远哭下去，不是吗。”

我僵硬住。

她终于绕过我的身边。

我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我再次失去力气。我坐在了石阶上。眼泪涌了上来。

一连好几天，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的确没有再找绮湮，她也没有再出现。

电话响了好几次，都是女友打来的。我听得多，说的很少，有时甚至说不出任何话语。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又睡，每天睡眠都超过十二小时。心头没有了疼痛感觉。似乎麻木。

一个下午，“黑熊”打电话来叫我收学校有关新学期的电子邮件。我无精打采地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接收电子邮件。这个暑假快结束了，要开学了，我得看看下学期的课程通知。

我的视线在看到一封电子邮件时停住。

是女友写来的。

“晓：

我不想再欺骗自己。你也不要再欺骗自己。我们的爱情真的结束了。你虽然没有跟我说分手，但是你的心已经不在，我强留是没有用的。我要的是爱情，不是同情。如果你是因为不忍心没有说分手，那我来说吧，我们结束了，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爱你，再见。

蕾”

我呆了好久才恢复过来。女友似乎没有想象当中那样脆弱。按照女友的脾气，这封分手信也可能是她试探我的最后一招。可是，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我的心的确不在。我这几天的消沉并不是因为对她爱情消失的内疚，而是为了另一个女孩退出我的生活后带给我巨大的痛楚。我意识到失恋的折磨，我领悟到相思的蚀骨。我的活力，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全部冻结。那个人就是绮湮。失去绮湮的日子竟然如此痛彻心扉。我这个傻瓜，居然懦弱到不敢正视自己真正的感情，差点因为怜悯做出错误选择，伤害到两个人。我怎能一错再错？！

我立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我终于再次听到那个使我魂牵梦萦的声音有点无力地问到：“喂？”

我的心在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之后瞬间变得喜悦，我几乎有点结结巴巴：“徒弟…是我…听我…说完…好吗？”

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我继续说：“出来，见我一次好吗，哪怕…是最后一次。”

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我等了很久很久，像一个世纪那样。

她终于说话：“好。”

我见到了她。她瘦了。分别一个多星期，她憔悴了。

我难受起来。我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徒弟，我有多想你。”

我感到胸口瞬间就湿了一大片。

“我过的一点不好。我真的做不到失去你。这几天，我想到以前快乐的时候，我难过的快要死掉。”

“我已经死了一半了。”她在我怀里幽幽地说。

我托起她的脸，深情地看她。天知道我是如此深爱面前这个女孩，爱到我的心发痛。

我带着炽热的相思之情狂热地吻她，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脸颊，从耳朵到脖项，最后停留在她柔软的嘴唇上。我几乎是粗暴的，蹂躏的，像一场浩劫的袭击，整个占有着她。我是如此思念她，又是那样强烈地爱着她。原来爱，真的可以颠覆一个人。

我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她像被暴雨打过的花朵，带着摧残过后特有的迷人的柔弱软软地蜷缩进我怀里。

我们又开始漫无目的地的坐车。整个过程，她都非常柔顺地靠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夜慢慢深了。我们准备坐66路公车回家。

在66路的终点站，我们意外地看到一对情侣肆无忌惮的热吻。他们纠缠在一起许久，旁若无人的宣泄感情。足足有十多分钟，直到车子启动的铃声响起，那个男子才低垂着头上了车。那个女子掉头飞奔，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注意到男子的眼睛闪着泪光，带着凄楚，在一个位子坐下，然后紧紧地抱住自己---这是一对分离的有情人。

她也注意到了，在我的怀抱里动了动，起身离开。然后伸手紧拉着我，大眼睛渐渐变得泪眼迷离。

车终于到站。我们走进了她家的小巷。

她沉默着走路，步子越来越慢。

我不能再犹豫了，我决定对她说出真相以及我踌躇很久的心声。

我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惶恐中带她来到路灯下。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跟她说：“徒弟，我们都不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也不要像刚才那对情侣一样吻别后告别。我跟蕾蕾，已经分手。我爱的是你，我很想跟你在一起。到我身边来好么。如果你拒绝，那我就是单身。”

她的眼睛睁得好大，或许无法相信刚才我说的一切，她整个人呆住了。

我对她微笑：“不是做梦，是真的，蕾蕾主动提出跟我分手，我现在自由了。跟我在一起，好么。”

她的表情骤然间有了悸动，然后伸出手，摸摸我的脸。我侧脸过去吻她的手，发自内心地告诉她，我爱她。

她哭了。然后整个人扑进我的怀里。象个需要保护的婴儿瑟缩地颤动。我也哭了。因为我看见了她点头，看见了她激动的泪水，看见了她把自己交给我的决心。

我抱着她，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温柔地吻她。她的头发，她的眉头，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我听见自己幸福的心跳每一下都在演奏着“我爱你”，并且，我心爱的女孩如此真实的在我的怀里。我不用再怀疑，也不用再压抑。

这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终于在一起。在我的记忆里，这个2000年的夏天不会结束，它永远灿烂美丽地烙印在我的心里，正如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我爱夏天。

我爱绮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