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想我应该被辐射射死。
　　
　　蒋若菡这么说时，小米正在看苏童的那篇另一种妇女生活，她随口问了句为什么。而蒋若菡只是笑着摇头不语。 　　
　　我觉得…小米突然说。
　　
　　嗯？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是女人自己把自己弄贱了。小米这么说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蒋若菡看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小米听到一声清脆的鼠标声。
　　
　　是蒋若菡清空了邮箱。小米知道那里面是她所有的爱情。那里面都是仁的邮件。
　　
　　满满的爱情死在了鼠标下。小米说。
　　
　　不。爱情不会死。是我的心。
　　
　　二
　　
　　程念第一次看到蒋若菡是在市中心的崇安寺。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神情木然的女孩。
　　
　　去吃什么？
　　
　　蒋若菡回过头来，她诧异于那个声音。原来不是仁。
　　
　　火锅，我想吃点热的。
　　
　　程念觉得这个女孩有点意思，今天的温度已经有36了，可她却说想吃点热的。
　　
　　他们两个是朋友介绍。蒋若菡原本不想赴约，约了小米吃饭。可小米为了陪贺子杰又一次放了她鸽子。蒋若菡没有办法，想想就吃顿饭又不吃亏，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很害怕一个人。和仁分手后，她会莫名地感到寒冷，即使是在这么热的天。
　　
　　火锅店里很嘈杂，电风扇呼啦呼啦地吹着，蒋若菡这才有了点温度。
　　
　　我有话要说，她叫得很响。她不能确定她的声音是否能让程念听到。但事实上很多人已经
　　
　　回过头来看他们了。
　　
　　我们是带着目的认识的。我已经29了，如果可以我想快点结婚。
　　
　　她以为程念会知难而退。可她听到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声音。
　　
　　好。
　　
　　她抬头看到一双澄澈的眼睛。
　　
　　蒋若菡就这样晕眩在这一季的喧嚣里。
　　
　　三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结婚，我不想谈恋爱！蒋若菡气愤地喝下最后一罐百事。
　　
　　我看到仁了。小米淡淡地说。他旁边还搂着个女人。
　　
　　关我什么事。蒋若菡的脸立刻冷了下来。那么，那个女人漂亮吗？
　　
　　丑。
　　
　　我已经忘记他了。
　　
　　忘记就好，你手机响了。小米知道她就是这种口是心非的女人。不想揭穿她。
　　
　　喂？
　　
　　我是程念。
　　
　　蒋若菡又一次震惊了。如果说第一次时她觉得两人的声音很像，那么现在，电话里的声音就是一模一样。她想起仁第一次打给她也是这么说的，我是仁。
　　
　　挂掉电话的时候，小米看到蒋若菡异于平常的表情，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先走了。蒋若菡抓起包就往FRIDAY跑。她要和程念说清楚。他们是不可能的。她不要一辈子都活在仁的阴影里。
　　
　　蒋若菡到的时候程念还没有来。她就站在门口等。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那些脸或近或远，但都清晰地模糊着，她突然记不起仁的样子了，她现在只记得那双澄澈的眼睛，那是程念的。所以她盯着所有路人的眼睛，她迫切地想要找到程念。她以为她自己要迫切地和他断绝关系。但更深入的迫切的含义是什么她根本不清楚。
　　
　　程念停好车走到门口，正要和蒋若菡打招呼，她却突然向人群中冲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往她那个方向跑。他感觉到了这个女孩的无助。
　　
　　贺子杰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真不不要脸！小米这样对你，你却在外面养女人！蒋若菡的声音穿透了人群在市中心的上空轰然炸响。
　　
　　贺子杰冷不防被她拽住衣领，还被扇了一巴掌。
　　
　　你个疯女人！
　　
　　他扬起的手被程念一把抓住。你还真是王八蛋，打女人。
　　
　　看热闹的人群将他们几个圈围着，程念将贺子杰摁在地上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句警察来了！
　　
　　然后蒋若菡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程念拽着跑出了人群。一直到坐上程念的奥迪她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很快的，她就开始哭了。是那种很隐忍的哭泣。她用手背在脸上用力地抹，一遍一遍地抹。细小的纹路里夹杂了无数晶亮的水珠。
　　
　　程念不知道是那些水珠晃着他的眼睛让他害怕还是蒋若菡的哭泣让他害怕。所以他只是默默开车。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承受了很多我们承受不了的东西。
　　
　　我给你讲个故事。蒋若菡收住抽泣，可她一开口眼泪就又来了，喉咙一阵哽痛。
　　
　　四
　　
　　小米刚转到二中的时候很多人追，小米很漂亮，大家都很喜欢她，但她唯独和我深交。
　　
　　她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她跟我说她离不开男人。那个时候我们才高一。我没有明白她离不开的意思。
　　
　　小米以前那个学校很乱，她很早就接触了男人，那个，你懂吧？她妈妈就把她转到我们学校。因此她也和以前的男人断了联系，后来知道那个男人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但小米知道这个的时候已经和贺子杰在一起了。她根本不能明白什么是背叛，她被她的爱情冲昏了头。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贺子杰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就连和小米表白都是红着脸的。他们拉个手，抱一下，他会一夜兴奋地睡不着。冬天很冷的早上，他买了热早点在小米家楼下等，小米下来的时候他就把早点往她手里塞，自己就干搓手。小米心疼不过，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他的棉袄里，给他取暖。他们天真的以为这就是一切。
　　
　　他们好了一年之后不知道是谁找来了以前小米的事情，在学校里散布。也许是嫉妒小米的人，也许是暗恋贺子杰的人。他们总是焦点。
　　
　　贺子杰一开始没太在意，可后来小米承认的时候，他就变了。
　　
　　其实小米一直都想告诉他，但这种事情怎么说出口。所以当贺子杰提出要和她做，小米就答应了，她觉得自己应该补偿他。但是贺子杰根本不是那么想，他认为是小米骗了她，他的第一次给了她，她却给了另一个男人。他一直很在意这个。他的想法真的很幼稚。他爱她。却不让她好过。我恨贺子杰，他是个病态男人，但没办法，小米喜欢。
　　
　　他们吵吵和和一年，到了高三上半学期，小米终于想放弃这段感情，她告诉贺子杰她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好了半年了。那一次是他们之间闹得最凶的一次。后来贺子杰终于说出分手的时候，小米又一次心软了。她说，我还是离不开他。即使他折磨我。我还是离不开他。
　　
　　贺子杰一面跟小米好着，一面在外面和别人说她有多贱多贱。他暗地里不断换女人来报复小米。他恨她。却不放她。
　　
　　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如果说小米真正死心的话，就是在听到他说去打掉之后。这是他们唯一有过的孩子。
　　
　　我清楚地记得在高考完的某个深夜收到的小米的短信。她说宝已经离开半年。抽了三根烟。很疲惫。却清醒的可怕。
　　
　　五
　　
　　现在呢？程念问。
　　
　　现在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们谁也离不开谁。小米离不开他的人，他离不开小米的钱。没有钱他就不能养女人！他自己就是小米养的小白脸！
　　
　　你说为什么女人总要作践自己。
　　
　　程念不知道怎样去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想在冥冥深处他们是爱着对方的。
　　
　　蒋若菡怔怔地看着程念。可是小米已经死掉了。死在她的爱情里。
　　
　　我们不是光靠爱情活着。程念别过脸，他不敢迎上她赤裸裸的眼神。
　　
　　蒋若菡发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忧伤，她意识到他也是有故事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只是有的人爬出来了。有的人却深深地掉进去了。尤其是女人。
　　
　　我到了。今天谢谢你。蒋若菡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暖暖的昏黄的路灯打在她的脸上，身上，脚上。她突然不觉得那么冷了。或许是路灯的作用。或许是程念的陪伴。其实你知道的，有些东西就是在这样的不经意间将我们的记忆自动修复。那些有关爱情的。有关友情的。
　　
　　说出来真好。她回头对程念粲然一笑。
　　
　　程念在以后的日子里多次回忆起那个场景，他终于确信他爱上她就是在那个时刻。那圈光环在某个黑暗的尽头指引着他向她靠近。
　　
　　你是你，小米是小米。
　　
　　这是那天程念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但还是幽幽地飘进了蒋若菡的耳朵。
　　
　　这句话以后多次反复地折磨着蒋若菡。那些幽幽的声音后来无限扩大，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不断碰壁，交错，回荡。
　　
　　程念，你快来，快点来。求你…蒋若菡放下电话就哭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程念的一句话就可以让她这样。她其实明白那句话深深刺进了她的软肋。她只是不想明白。
　　
　　屋里的窗帘被拉得死死的。程念走过去手一扬，一大片阳光满满地洒进来。但蒋若菡丝毫没有改变她双手的位置，她的双手紧紧地捂着耳朵。
　　
　　你怎么了？程念蹲下身，牢牢扣住那双手。
　　
　　他听到蒋若菡湿润的声音。
　　
　　为什么我是我，小米是小米。
　　
　　六
　　
　　有些女人的友情是无从探寻的，因为它影射在她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你不知道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你迷失在她们的生活里。但她们却迷失在她们的故事里。
　　
　　可当程念明白这个道理，蒋若菡已经疯了。是真的疯了。
　　
　　小米来看她，她说蒋若菡，你看看我，我是小米！
　　
　　蒋若菡是谁？我才是小米。你是谁，程念她是谁？她往程念身后躲。
　　
　　小米终于哭了。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对她做了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小米捶打程念的双手渐渐无力地放下，她瘫坐在地上。
　　
　　她给我讲了你的故事。
　　
　　是我！我让她承受了太多她不应该承受的东西。是我害了她！小米的双手捂着脸。那些晶亮的水珠就顺着指缝往外流。程念这才发现不是每个女人的眼泪都会让他害怕。其实不是害怕，是心疼。
　　
　　她想你好。她没有办法。她只能背上你的故事。她以为这样你就会好。程念轻柔地为蒋若菡整理发丝。
　　
　　我们小米很傻，对不对？程念说。
　　
　　小米诧异地抬起头，她发现程念原来是在和蒋若菡说话。
　　
　　她看到蒋若菡笑着摇摇头。
　　
　　或许谁是小米，谁是蒋若菡一点也不重要了。她们早就融入了彼此的故事里。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只是小米一直不明白。她死守着她的爱情。最终那些友情的回忆撕碎在了这间空荡的房子里。
　　
　　你说说她的故事吧。我想听。程念回过头来。
　　
　　七
　　
　　当你从一个经历者变成描述者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有多么的无能为力。小米就是这样。她想把她有关蒋若菡的记忆全都给程念。可那些东西真的要怎么给。
　　
　　蒋若菡不相信男人。她爸爸下岗后一直没有工作，从她记事起，她爸爸永远就是在床上睡觉。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她从来都不正眼看他。你知道的，小孩子们对男人的直接定义来自于他们的爸爸。她妈妈一直养着他。而且她妈妈是白领。她很小就开始怀疑男人的能力。因为怀疑，所以不相信。
　　
　　这样一个不相信男人的女孩却真的爱上了男人。那个人就是仁。
　　
　　仁以一个近乎完满的姿态出现在蒋若菡的面前。武警学校的优秀学员，平时只穿白色衣服，说起话来永远是低低的温柔。他改变了蒋若菡对男人的偏执。她说，小米，原来我看到的只是我爸爸的无能。
　　
　　他们在一起八年。从大一开始。谁都以为他们会结婚。
　　
　　谁会知道一个每天都会和你说我爱你的男人其实是在敷衍你。
　　
　　毕业后的仁调离了这里去了苏州。他们开始通邮件。他说着他工作的烦恼，人际关系的复杂，她抱怨着找工作的无奈。他们这样各自说着。说着说着就疲惫了。
　　
　　女人在爱情里永远是坚持的那一方。她们会幻想。就算疲惫了还是会幻想。
　　
　　但仁是男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触手可及可以给他带来安慰带来温暖的女人。
　　
　　一年。她用了整整一年来忘记仁。那些邮件她都保存着。一直到前不久才删去。
　　
　　还有，这间房子很大，对不对？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高考后，她的父母死于煤气中毒。是同归于尽。
　　
　　她把很多东西背在身上却不对别人说。她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她的表情时常是木然。
　　
　　八
　　
　　小米终于和贺子杰分手了。
　　
　　程念没有和蒋若菡结婚。但在附近的公园里你可以看到一个女孩纯真的像个孩童，她把手放在那个男人掌心，阳光打在他们身上，你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可以感受到四周弥漫开的甜甜的味道。你知道也许那就是幸福的味道。
　　
　　我想我爱你。虽然我迷失在你们的故事里。
　　
　　但故事只是故事。
　　
　　你听到那个男人说。　　

　　If  I  had  a  rose  for  every  time  I  thought  of  you ,I’d  be  picking  roses  for  a  lifetime.